对话董宇辉:我在意那些无法被输赢抹掉的东西
与辉同行团队刚刚圆满完成了阅山河·江苏行文化之旅。由于苏北地区是汉高祖刘邦和西楚霸王项羽的故乡,董宇辉最近重新翻阅了《史记》这部传世经典。谈及那段波澜壮阔的楚汉争霸历史,这位颇具文人气质的主播坦言,与大多数知识分子一样,他并不推崇刘邦的实用主义成功,而是更欣赏项羽身上那种天真、执着、充满孩子气的悲剧英雄气质。
董宇辉承认项羽确实存在诸多不成熟之处——有时过于妇人之仁,有时又逞匹夫之勇。但他内心始终保持着一种英雄式的坚守与气节。在垓下之围那场惊心动魄的决战中,项羽身边只剩下二十八名亲兵,被数千汉军团团围困。他仰天长叹此天之亡我,却依然三次杀入敌阵,最终从容自刎。董宇辉认为,正是在这样的绝境中,一个人的本质才得以线月下旬,雪豹财经社记者探访了与辉同行位于北京中关村的新办公室。在名为春分的会议室里,这位三十岁出头的年轻人兴致勃勃地分享了他重读《史记》的感悟,谈到项羽时眼中闪烁着向往的光芒。他能够坦然接受命运的一切安排。直到生命最后一刻,他都是光明磊落、令人敬佩的。董宇辉说,这让他深刻理解了中国人的历史观——不以简单的成败论英雄。至今思项羽,不肯过江东的诗句正是这种价值观的体现。
如果社会只信奉赢家通吃,或者认为胜利就是一切,那么人们就会不择手段地去追求胜利。董宇辉更在意那些无法被胜负结果所抹杀的东西——一个人的姿态、价值观,以及为人处世的体面。在他看来,体面意味着平等充分的沟通,即使意见不合也能相互尊重,分道扬镳后仍能念及对方的好。
在董宇辉刚刚走红时,曾有机构开出天价薪酬挖角,但他选择了留下。如今与原公司分手后,面对外界的非议,他并未多做解释。当被问及此事时,他只是苦笑着说:我和俞老师本人之间并没有什么矛盾。与辉同行的货品结构仍以农产品和食品为主,虽然这类商品质量难以完全把控,常常引发舆论风波,但团队始终坚持这一方向。寻找放心的食品,本质上是在帮助我们自己。董宇辉解释道。
我读过的书籍塑造了我完美体育 365官网登录入口理解世界的方式,能够按照自己的价值观去做决策,这让我感到体面和自洽。这一点非常重要。董宇辉强调。在追逐利益至上的直播电商行业,他确实是一个独特的存在——金钱可以改变很多人,但并非所有人。
虽然胜负很重要,但董宇辉认为,相比结果,取得胜利的方式和姿态更为关键。做一家小而美的公司挺好的。他告诉雪豹财经社,如果有一天必须成为一个重利轻别离的商人,他宁愿选择急流勇退。在这个以成败论英雄的商业世界里,这样天真的想法真的行得通吗?
雪豹财经社到访当天,与辉同行办公区的走廊上,两位员工正坐在一堆水果旁,用糖度计仔细检测橙子的甜度;直播间门口的桌子上,整齐摆放着三四盘用保鲜膜包裹的食品——这是上一场直播试吃后剩下的。在等待董宇辉的间隙,记者注意到他因为办公室被项目组临时占用,端着笔记本电脑在走廊来回踱步,寻找空闲的会议室。他那一头标志性的短发倔强地竖立着,显得格外醒目。
独立运营一年来,与辉同行从最初的团队迅速扩张至近300人,工作节奏变得异常紧张。身兼主播和公司管理者双重角色的董宇辉,几乎没有个人时间可言。在接受采访前一周,他刚结束澳门之行,周末才返回北京。
在北京生活三年,董宇辉依然感到与这座城市格格不入。每次飞机降落在首都机场,他都会进入一种应激状态——眉头不自觉地紧锁,心跳加速,整个人变得严肃紧绷。睡眠质量也日益恶化,常常需要依靠药物才能入睡,早晨醒来总是昏昏沉沉。此外,严重的过敏性鼻炎从每年入秋开始发作,一直持续到次年五月底。
但神奇的是,只要离开北京,所有这些症状都会消失,身体自动进入休息模式。与北京的不合拍形成鲜明对比的是,陕西老家始终是董宇辉的精神避风港。他曾在直播中谈到陕西人特有的恋家情结,认为这与关中平原肥沃富饶、生活压力相对较小有关。每逢假期,他都会回到陕西,住在山里,远离人群,吃着简单的手工面食、泡馍和自家种植的蔬菜,在晕碳的惬意中酣睡十小时,醒来时感觉年轻了十岁。
对董宇辉而言,北京是一座让人情感复杂的陌生城市。2019年7月,因新东方业务调整,他从任教五年的西安来到北京转向互联网教育,后又返回新成立的西安分公司。2021年5月西安分公司裁撤后,他再次回到北京,年底转型做直播。在2022年6月意外走红前,这份工作前景黯淡,经济状况每况愈下,生活环境逼仄,缺乏朋友,整个人都快乐不起来。
2022年春天,他与同事合租在一楼的一间狭小公寓,开门就会碰到床角,窗户常年紧闭,因为外面紧邻医院的垃圾堆放处。生日那天,他给自己煮了一碗长寿面,桌子却突然坍塌,面条洒了一身。这些艰难时刻,都成为他人生经历中难以磨灭的记忆。
在公司转型最困难的时期,董宇辉经常被安排深夜直播。一次在北京通州的酒店直播到凌晨三四点,虽然在线多人,却几乎无人下单。他忍不住询问观众为何深夜不睡?得到的回复令人心酸:有两年多未见子女的孤独老人,有刚给哭闹婴儿换完尿布的母亲,还有深夜跑滴滴养家的父亲。
与故乡的温暖松弛不同,大城市的冷漠与艰难在这个年轻人面前展露无遗。但直播间里,他也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快乐时刻。
一次直播中,工作人员将只试吃了几口的一大盘菜倒进垃圾桶,这一幕被董宇辉默默注视了两分钟。从此,与辉同行多了一条不成文的规定:试吃食物不得浪费,下播后由大家分享。这种对资源的珍视,源于董宇辉的成长经历。
他出生在陕西潼关一个普通农家,年少时经历过长期物质匮乏。18岁前很少离开县城,上大学才第一次到西安。即使如今成名,他依然穿着多次出镜的平价衣服。在江苏直播时,工作人员提醒他衣服开线了,他却淡然表示:直男不太在意这些...当然可以买更贵的,只是没必要,也确实不在乎。
2022年6月走红后,不到一个月就有天价邀约。去年小作文事件期间,他收到过离谱的、这辈子都想不到的offer。若只考虑利益,那是最佳离职时机,但董宇辉认为:那一刻我要是走了,可能牵连人太多,负面影响太大。那样对老俞(俞敏洪)来说有点残忍。
相比小时候,我现在的生活真的已经好了太多太多。对曾经的穷小子董宇辉而言,挣钱从来不是首要任务。但没有对金钱和成功的强烈渴望,能经营好一家公司吗?
与辉同行目前三大业务板块:直播带货爱生活、文化之旅阅山河和名人访谈破万卷。阅山河活动的全部成本由公司自行承担,但董宇辉认为把钱用来做这些,是值得的。破万卷销售的图书是抖音平台利润率最低的品类之一。爱生活将农产品和食品比例控制在60%以上,服装、化妆品最初完全不上架,后因用户强烈要求才少量添加。
公司至今避免过度关注GMV和规模。如果把GMV放第一位,那我们卖的不应该是利润低、质量不可控、售后成本高、容易被抓住问题的农产品。董宇辉对公司规模和业绩持克制态度,担心过度追求规模会导致价值观的妥协。
除了数字,这番事业还追求什么?对董宇辉而言,价值才是关键。公司要发展,员工要生活,优质产品、书籍和风景值得被更多人看见。相比抽象的网红粉丝概念,具体个体的真实反馈更令他感动。
幸运的是,目前的与辉同行有资本为理想买单。日常利润足以维持运营并支持内容探索,给大家提供一点精神上的东西。导演张艺谋评价董宇辉在商不言商。从创立之初,与辉同行就坚持文化内容优先于销售。独立运营的最大意义,就是让董宇辉能按自己的理念经营公司——即使这些理念在商业上可能显得幼稚。
如果做一家单纯的卖货公司,我自己都不会喜欢。董宇辉说,总有脚下的泥泞,那咱们抬头看一看天,行不行?我们就愿意做这个。
董宇辉的走红难以用常理解释——从中英双语讲解,到知识科普、诗词哲学,再到个人经历分享,每个阶段都引发不同反响。他厌倦成为复读机,不愿刻意迎合观众。一旦开始装扮自己,你就不是你。
流量的力量令人咋舌:2024年1月9日首场直播,5个热搜、13亿点赞、GMV破亿,新账号15天涨粉330万。自负盈亏后,至11月下旬已发货1.3亿单,多为食品。陕西专场让当地农业企业满负完美体育 365官网登录入口荷运转近两周,部分产品发货耗时月余,厂家甚至因今年钱挣够了提前放假。两年来售出5000多万本书籍,《人民文学》杂志单场销售1900万,订阅量超20万套——此前这份严肃文学期刊的订阅一直不理想。
但董宇辉反感流量一词:没有平白无故的事发生。把它当成运气,就会投机取巧,这不尊重人性。在极易翻车的直播行业,前车之鉴不胜枚举。稍有不慎,流量反噬将十分危险。
从新东方到与辉同行新办公室只需步行5分钟,但这短短距离让董宇辉从相对平静的港湾驶入更大风暴。独立运营后,他与俞敏洪的关系成为公众话题,引发诸多争议。他的公开信被批华而不实,访谈被指爹味十足,甚至两年前读错的字也被翻出。有多少人欣赏他的真诚,就有多少人担心屠龙少年变恶龙的故事重演。
互联网不在意真相。他无奈地说,就像小孩抱着大西瓜招摇过市,谁都想踢两脚。董宇辉明白网友的正义感没错,错的是利用善意的人。夸你有流量就夸你,骂你有流量就骂你。这给他带来痛苦,尤其当家人被波及。
面对外界将他塑造成非黑即白符号的倾向,董宇辉努力剥离光环,强调自己只是普通人——农村出身,努力工作,三观端正。重要的是我知道真实的自己,从未被鲜花掌声迷失。
毫无管理经验的董宇辉坦言常凭直觉管理,但他相信尊重人性和常识不会出大错。农村长大的他,将邻里间借还种子、酵头的朴素信任,视为对商业社会的本能理解。
突然走红后,他仍坚持这种本能。当人们期待他畅谈商业蓝图时,往往失望而归。从教师到主播再到管理者,他的核心理念始终是尊重——信任同事,给予空间和容错机会,但赏罚分明。最大的领导力就是正直。
董宇辉经常外出,公司日常由团队管理,他只审批大额支出。这是正常经营的公司,不是草台班子。他自嘲,最草台班子的就是我自己。
与辉同行的幸运在于董宇辉的意外走红。我也不知道为啥,可能命真的太好了吧。如果公司处境艰难,还会如此坚持价值观吗?我不知道。但应该不会用下作手段做事。大不了回陕西种地。
熟读史书的董宇辉比谁都明白,命运的馈赠可能随时收回。如果他不红了怎么办?尽量在那天前找到新方向,让公司健康运转。但眼下,这家简单到透明的公司,只想做好手头的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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